[北同]性别焦虑、偏见、被霸凌……跨性别者心里的痛 | 跨性别友善心理咨询师专访

王芸/四月

北京同志中心心理部负责人,跨性别友好心理咨询师培训讲师,多年来致力于为性少数群体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处理过多起心理危机干预个案。 

Q:听说北京同志中心处理的紧急个案中,跨性别的个案较多,这是为什么?跨性别群体的心理状况和其他LGB群体有什么不同吗?

四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跨性别者在性少数群体中是最容易产生心理健康问题的。

首先,性倾向是可以隐藏的,也比较容易隐藏,但是跨性别群体的性别表达却是外显的,这种不可隐藏的特点直接导致跨性别需要比LGB群体承受更多来自家庭、人际以及环境中的压力,因为性别表达和社会规范不一致更容易受到他人的霸凌和暴力对待。

第二,痛苦产生的时间是不同的,比如同性恋困惑多始于青春期,也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发现喜欢的是同性而产生心理困惑,还有很多人产生困惑的时间要更晚。

但是对于跨性别者来说,很多人都是从几岁起就意识到自己独特的性别身份,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承受性别和性别表达带来的不舒适和压力,而且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性别认同的矛盾性会给个体带来混乱和不一致,从而影响个体的自我概念以及对自我的感受,这也是很多跨性别者的深层情绪往往都有一层抑郁基调的原因。

 跨性别男性Victor

第三,就是面对的现实困难不同,对于LGB群体来说,也许从你出柜那天到父母接纳,最大的困扰就停止了。但这对跨性别者来说却只是个开始,跨性别者通常都有对性别肯定的强烈诉求,这就要面临激素治疗、手术、修改身份证、学历证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LGB群体是不需要面对。

以及社会生活方面的不便利,比如公共设施和公共场所并没有考虑跨性别者的需求,因此跨性别者在使用卫生间或换衣间等日常基本需求上都会遭遇独特的难题。

最后,因为大众对跨性别群体存在更严重的偏见和污名,跨性别者与父母更容易产生冲突,跨性别者的激素治疗和手术治疗都需要监护人的配合和支持,而这种独特的诉求常常不被家人理解,严重的发展为关系暴力。

由于不被理解和接纳,跨性别者在人际交往和社会活动时常采用“退缩”的方式,或者时时处于“战逃反应”紧张应急的情绪状态,这无疑是影响跨性别者身心健康的重要因素。

跨性别女性小霏

Q:能否和我们分享下,作为心理咨询师,是如何帮助跨性别者解决心理问题的?

四月:每个人情况都是不一样的,跨性别者走进咨询室主要有这么几种诉求:

第一是常见的情绪问题。比如焦虑抑郁,“自我评价低”是社群普遍的心理状况。很多来访者看不到自身的优点,关注点更多放在自己被“错误安置”的性别上,并且泛化这种自我否定和无助感。

这就需要咨询师理解和肯定来访者的感受,与来访者一起感受那些经验,一起看一看来访者发展出的应对模式,这种模式中有益的部分以及给来访者带来的阻碍,并且陪着来访者一起寻找那些被ta们忽略的优势和资源。

《2017跨性别群体生存状况调查》

第二是对手术的焦虑。青春期的跨性别朋友通常对手术需求比较急迫,因为关系到未来大学文凭是哪个性别,如果是指派性别的学历证书在手术之后就会作废不能用,这给未来工作或者继续求学都带来很大的阻碍。

另外青春期的身体发育也让跨性别者产生非常强烈的性别焦虑,对“性别重置手术”产生强烈的诉求。但同时,有些跨性别朋友一边对手术有强烈的愿望,一边又担心术后不能达到自己满意的性别形象,以及对在公众场合遭遇歧视的担忧。

针对这种情况,咨询师会更多的和来访者一起讨论ta们对性别形象的感受以及评价,这里面是否包含了不合理的期待和过于“完美主义”给个体带来的困扰。

第三是自我探索以及自我成长部分,有些跨性别者对手术的诉求没那么强烈,这可能会让ta产生性别认同上的困惑,需要和咨询师一起讨论如何理解和认同自己的性别状态,并基于自己的性别认同发展出符合自己的性别表达;也有部分跨性别者会对自己的性倾向有困惑,咨询师会陪着来访者了解多元的性别表达和多元的性倾向,陪伴来访者了解和体会自己的经验和感受。

至于自我成长部分就相对复杂,来访者对未来人生有很多困惑,包括人际关系、原生家庭的关系、亲密关系以及事业和人生选择等。

这虽然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和成长的人生议题,但对于跨性别者可能存在更多的复杂性和限制性,这需要咨询师带着共情和理解,慢慢陪个案看到自己真正的需求感受以及自己的资源。

Q:你觉得跨性别者面临的主要困难是什么,需要得到什么样的支持?

四月:首先是个人心理层面,跨性别者心理上会比普通人有更多的抑郁焦虑情绪,人际和社交层面也常常会有不适应状况,这些都需要心理医生来帮助干预,而中国能真正了解跨性别的心理从业者实在太少,这也导致很多跨性别朋友不愿走进心理咨询室,ta们认为求助心理咨询师不仅不能帮到ta们,有时还是二次伤害。

《2017跨性别群体生存状况调查》

第二是医疗体系的支持,对于很多跨性别者来说,改变身体达到自己想要的样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课题,是ta们一直渴望完成的事情,特别是青春期开始第二性征发育的青少年,ta们需要激素以及手术治疗。所以规范和科学的治疗体系,对跨性别群体是最大的支持。

我知道中国在这方面能够胜任的医生和医院并不多,全国的跨性别朋友都往一两家医院一两个医生那去看病,对ta们来说是很花时间和金钱成本的。

第三是政策的支持,跨性别者的人生处处是难题,从求学到求职,从激素治疗、手术治疗、改变身份、修改学历等等,很多普通人根本不用考虑的事情,跨性别群体却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完成。

比如跨性别朋友修改了身份证性别之后所有学历证明全部作废,这对于个体来说是非常重大的打击,也是非常不人性的制度,如果法律政策能够为这个群体做一些调整和改变,一定程度上能帮助ta们缓解抑郁焦虑以及对很多问题的无助感。

《2017跨性别群体生存状况调查》

第四是社会环境的支持,包括普通大众的态度以及相关设施建设,要让大众对这个群体有正确的认知,消除负面的刻板印象和歧视,很多跨性别者,特别是男跨女这个群体,最常受到大众的言语攻击甚至是肢体暴力,这使她们在做自己的时候有非常大的压力,也影响她们的人际社交功能;而性别友善厕所和更衣室是解决跨性别群体的基本生存权的保证,很多跨性别者因为无法使用公共卫生间而需要长期忍受憋住大小便,这在学生群体内也非常普遍,试想如果一个顺性别者要长期使用另一个性别的卫生间是多么别扭和煎熬。

《2017跨性别群体生存状况调查》

Q:北同的跨性别项目为社群带来了哪些改变?

四月:过去的几年,我们联动了全国跨性别社群中的优秀公益人一起成立了全国跨性别热线,这已经成为了跨性别群体和家属的重要支持和陪伴。还有跨性别友好心理咨询师的培训,让更多的心理工作者更了解跨性别社群,也将这种友善的态度传播给更多的医疗及心理工作者。

学术和社会倡导方面,我们联合了北京大学等机构,在2017年发布了跨性别生存现状调研报告,填补了这方面的学术空白。不仅让更多人看到和了解了跨性别群体,还让LGBT群体内部有机会了解和认识自己,消除社群内部的陌生与误解,打破社群内部的隔阂。

跨性别男性Aaron

另外,为了帮助跨性别群体培养出自己的优秀人才,在各自的工作领域和地域继续服务于社群,我们开展了跨性别领导力培训,帮助全国范围内的跨性别伙伴在当地找到跨性别组织和支持力量,从而增加了跨性别群体的凝聚力,能见度,并为社群塑造出更多鲜活的榜样。

名词解释:

No.1跨性别者

指性别认同或性别表达不同于其出生时被指派的生理性别的人。包括:跨性别男性(Transgender Man):指认同自己是男性的跨性别者,又称女跨男(FTM)。跨性别女性(Transgender Woman):指认同自己是女性的跨性别者,又称男跨女(MTF)。性别酷儿(Gender queer):指认同自己既不完全属于男性也不完全属于女性的人,是一种非二元性别身份的跨性别者。

No.2性别表达
包括性别气质,是指特定文化背景下与某种性别相关的人的行为,举止,兴趣和外观,特别是与女性气质或男性气质有关的类别。这也包括性别角色。这些分类依赖于对性别的刻板印象。

No.3性别重置手术

性别重置手术并非一种手术,而是一系列手术。手术不仅包括切除原有生殖器官、重建新的生殖器官,还包括第二性征的整复,使术者从头到脚各部位与改造后的性别身份相适应,使其身体符合心理状况。这一系列手术复杂而精细,被称为「性别工程」 。在男跨女的“性别工程”中,通常包括面部女性化手术(颅颌面手术)胸部手术(如隆胸术)和生殖器重建手术。在女跨男的“性别工程”中,一般包括乳房切除,男性胸部轮廓塑造,子宫、卵巢切除,以及生殖器重建手术。

No.4激素治疗

激素问题在跨性别议题中十分重要,调研发现62%的跨性别群体有激素治疗需求。性激素会影响一个人第二性征的发育和表现,跨性别者要被迫接受与内心性别不符的性别特征是一种巨大的痛苦,无法获得激素或不恰当地使用激素都会对跨性别者的身心健康造成伤害。由于国内缺少正规的激素治疗系统,很多人会寻求非正规的途径解决自己的用药需求,如通过网络或朋友代买,使用时主要凭借主观经验或知识,缺少医师专业指导和定期体检。超半数的跨性别者因为无法获得安全、有效的激素治疗而出现健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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